「你的南路提举司的治所,这些年一直缩在岳阳。虽说是稳妥,可离前线毕
竟隔着几百里地,消息往来,终究是慢了半拍。」
他转过身,看着李嶷,声音沉稳而决断:
「如今北面局势未稳,襄阳城内又是风雨欲来。朝廷的那双眼睛,不能总隔
着重山阻水去望气。我意已决——即日起,秘靖司南路治所,正式移驻襄阳。」
李嶷心头猛地一跳。
移驻襄阳?
李嶷眉头紧锁,终是没忍住,上前一步低声问道:
「大人,南路治所设于岳阳已有数载,虽离前线稍远,却胜在稳妥,进退有
据。如今贸然北移,置于四战之地……这究竟是朝廷为了备战,还是另有深意?
」
陈恪眼皮都没抬,只冷冷地瞥了他一眼,那目光如刀锋刮过,让李嶷后背一
寒。
「在其位,谋其政。你我是天子的耳目,只管看,只管听,只管办差。」陈
恪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,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「至于为什么——那不是你该
问的。」
李嶷心头一凛,知是自己僭越了,当即垂首抱拳,沉声道:
「下官失言。下官领命。」
陈恪这才收回目光,重新坐回案后,端起茶盏送客:
「回去收拾收拾,即刻启程吧,莫要误了时辰。」
待李嶷转身欲行至门口时,身后又悠悠飘来陈恪仿佛不经意的一句话:
「对了,收到风声,郭靖一行人刚离了桃花岛,并未走水路,而是取道陆路
折返襄阳。算算脚程,他们拖家带口的走不快。你若是马快些,赶至随州地界,
没准还能与这位大侠……『偶遇』一番。」
出了官署,身后的阴冷与压抑似乎并未随之消散,反倒像这漫天的雨丝一般,
黏腻地附着在身上。李嶷牵着乌骓,信步苏堤上。江南的春色来得虽早,却也带
着几分料峭的寒意。放眼望去,偌大的西湖被一袭轻纱般的烟雨笼罩,远处的宝
石山、雷峰塔皆隐没在苍茫的水汽之中,只余下淡淡的黛色轮廓,宛若一幅湿漉
漉、墨迹未干的写意残卷。
湖山如画,烟雨迷蒙。李嶷下意识地探手入怀,指尖触到了一抹温润的凉意——
那是那支碧玉簪。簪身细腻柔滑,宛若凝脂,指腹轻轻摩挲间,竟似触碰到了女
子最娇嫩的肌肤。这一刹那的触感,将他拉回了那个惊心动魄的夜晚。祝融绝顶,
万古长夜。天地仿佛被一场深夜吞没,雾色如幽潮般起伏,宛若无形魔息在四野
游走。无光、无色、无声,只有隐约的雷芒在云端闪烁,像要将大地压得更沉。
她立在风中,姿态安静而孤高,仿佛凭自身的一线清光,就能将天地的腐暗推回。
雷芒偶尔划破云层,那一瞬,她的轮廓如远古神祇被短暂唤醒——素白、无声、
无邪,让人不敢逼视。
在这无边魔气里,她不是凡人女子,而是天光误落黑夜的神女。李嶷的手指
在袖中缓缓收紧,摩挲着那支玉簪,指尖传来的一丝凉意,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
泛起的那阵莫名的燥热。
随州,细雨方歇。荒僻山道上,一辆青篷马车碾过初春泥泞,车轮辘辘,声
音单调而悠长,更添旅途萧索之意。车厢内,丫鬟小翠倚壁假寐,困顿难当,螓
首随着车身轻摇。郭襄与郭破虏这一双幼童,早已并肩酣睡,不谙世事的稚嫩面
庞上,尽是安然恬静之色。
郭襄嘴角竟还微微翘起,想是在梦中又回到了襄阳城里,那个犹有母亲在侧
的温暖家园。郭芙此刻却是辗转难眠。马车在崎岖山径上颠簸而行,她在车中静
坐,素来明慧的双眸,这时却是黯然失色。
她悄悄撩起车帘一角。透过这小小窗隙,她瞧见了车外的父亲。「爹爹……
」
郭靖闻得女儿唤声,勒马回首。「芙儿,可是有事?」「咱们这是到了何处?
」「已入随州境内了。」
「那……离家还有多远?」「快了。」郭靖望着暮色中的山道,「再行两三
日,便可望见襄阳城楼。」
回首间,他冲女儿露出一个宽和的笑容:「乏了便歇。前头有驿站,到了爹
再唤你。」
言罢,目光不觉一抬,却正与后方一抹身影撞个正着。马车之后,两骑缓行。
前者杏眼桃腮,体态婀娜,虽着道袍,眉宇间却自带一股说不清的媚态;随行的
少女年岁与郭芙相仿,容颜清秀,却天生带了三分清冷倨傲。李莫愁端坐鞍上,
鬓畔犹带雨痕,神色冷峭,目光如寒石,不见一丝波澜。自郭靖离开桃花岛后,
她便影随形,郭靖曾再三婉言相拒,她只冷冷一语:「你若不许我跟,路上死几
个人,我不管。」
寥寥数言,已教郭靖无言以对。他能不能杀她?能。他下不下得去手?下不
去。她罪孽虽深,却未曾与蒙军同流;她行事乖戾,却不至图他性命。若拔剑相
向,只是泄己之愤,何名大义?更何况,她若被逐,怒气所及,必又有无辜生灵
殒命。他一生秉持「侠以止杀」,岂能反因己念而枉造杀孽?
留下她,总能少些横生枝节;赶走她,转身便可能是血雨腥风。两厢一衡,
他只能把这道阴影带在身后——这不是认同,只是无奈。
她要的也极少:不求名分,不求回望,不求一句允诺,只要——他不赶她走。
郭靖心头纷乱,目光在她身上停留得过久。李莫愁被他注视,螓首微微一偏,握
缰的手指不觉收紧。面上依旧冷若寒霜,唯耳根处一点微热。
郭芙见状,心头怒火骤然腾起,忍不住低声骂道:「不要脸!」
她以为声音够小了。谁知洪凌波耳朵尖,猛地抬头,眼神直射过来!「你骂
谁!」洪凌波清脆的嗓音带着寒意,如冰碴子直击耳鼓。郭芙见她听见,索性豁
出去,挺直身子,毫不示弱地回敬:「谁像牛皮糖般黏着人,我便骂谁!」
洪凌波俏脸一沉,冷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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