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想站起来走掉。
我的大腿肌肉甚至收紧了一下--那是一个「起立」动作的前置信号。
但我的腿像是被钉在了椅子上。
不是因为签证书。
不是因为两百万。
是因为我无法移开目光。
就像三天前在306门口无法关闭眼睛一样。就像在305走廊上无法关闭耳朵一
样。
我无法关闭眼睛。
李馨乐的自我介绍结束后。
黎安德走过来。
他手里拿着一副无线降噪耳机--那种入耳式的、能完全隔绝外界声音的型
号。看起来是品牌货。白色的。在他肥厚的手指间显得特别小。
「最后一步。」他对着还能听到声音的李馨乐说。
他的声音放柔了。那种柔--和三天前他摸她头发时候的「柔」一模一样。
像在哄一个宠物。
「把这个戴上。」
他亲手把耳机塞进她的耳朵里。先是左耳,再是右耳。调整了一下位置,让
硅胶耳塞和她的耳道完全贴合。
耳机开启--
我能看到他按了一下耳机背面的按钮。
在那一瞬间,李馨乐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不是疼痛。是耳边骤然响起白噪
音时的那种本能反应。外界的所有声音--观众的嗡嗡议论、口哨、椅子的吱呀、
香灰掉落的细碎声--在她的听觉里全部消失了。
只剩下白噪音。
从这一刻起--
她看不见。(眼罩被小锁锁死)
她听不到。(降噪耳机隔绝一切外部声音)
她不知道祠堂里坐着谁。不知道三个挑战者分别是谁。不知道陈杰就在台下
第一排。不知道刘佩依在第二排嗑瓜子。不知道威廉在不在。不知道有多少双眼
睛在看。
她唯一能依靠的--
是身体的感觉。
触觉。温度。尺寸。节奏。力度。
她要凭这些来选出「最爽的那个」。
黎安德退后一步。面向观众。
双手一拍。
「好了。」
(六)
「比赛开始。一号选手--请上场。」
祠堂里所有的目光都转向我。
我站起来。
膝盖有点软。不是恐惧--是三天没合眼的肌肉反应延迟了半拍。公文包里
的公章硌着我的腰,我把包从肩上取下来,搁在塑料椅子上。
两米。
从我坐的位置到那张红色的运动垫,不到两米。
走过去只需要四步。
第一步。青砖地面。
第二步。我闻到了那股檀香和香灰的气味。还有--一种更淡的、从中央垫
子方向飘过来的、洗过的皮肤和某种浴液混合的气息。
第三步。围观村民的目光像无数根细针,从各个方向扎在我后背上。
第四步。我站到了她面前。
李馨乐的脸朝着观众席的方向。她听不到我走近的脚步声。降噪耳机里是白
噪音。眼罩把她的视觉彻底封死。她只是站在那里--赤裸的身体,挺直的背脊,
双手垂在身体两侧,像一尊被放在展台上的雕像。
她不知道站在她面前的是谁。
她不知道这是我。
她不知道--
黎安德从侧门搬来一个小金属铃铛,放在我旁边的矮桌上。
「哦,忘了说。」他的声音通过祠堂的木梁共鸣传到每一个角落。「挑战者
进入垫子之前,摇一下这个铃。让母狗知道下一位客人来了。」
他说「母狗」和「客人」这两个词的时候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「厨师」和
「食材」。
我的手抬起来。
指尖碰到铃铛的金属边缘。冰的。
叮。
一声清脆的、不属于这座祠堂的声响,在青砖木梁之间短暂回荡,然后消失。
李馨乐的反应--
立竿见影。
听到铃声的那一瞬间,她的身体自动做出了一连串动作。双膝弯曲,缓缓跪
下。双手离开身体两侧,交叠在小腹前。脊背挺直,臀部坐在脚跟上。然后--
她的上半身往前倾,双手伏在垫子上,额头几乎贴到自己的手背--
一个完整的、标准的、迎接客人的跪拜姿势。
像条件反射。
像一个已经被训练了几十遍、几百遍的动作模块,在特定的触发信号下自动
启动。
围观的村民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和笑声。
「哟,这丫头训得到位啊。」
「听到铃就跪了……」
「走过场都不用了……」
我站在她面前。
看着她那副跪伏的姿势。
看着她的脊背--那条熟悉的曲线,从颈椎的凸起到腰窝的凹陷,在祠堂的
光线下泛着一种蜡质的光泽。
看着她垂下去的头。散开的黑发披在肩上,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。那块皮肤
上--我记得那里有一颗很小的褐色斑点。我和她一起洗过澡的时候见过。
她不知道跪在她面前的是我。
黎安德的折扇指了指红垫子中央。
「开始吧,杰哥。」
我脱鞋。
黑色的皮鞋--早上出门特意擦过的--踩在垫子旁边的青砖上。袜子里的
脚踩上运动垫的瞬间,塑料革面有一种温吞的、带着粘性的触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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