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宝姑娘……不,宝二奶奶……”平儿跪在地上,哭得泣不成声,“我们奶奶说了,您虽然……虽然身子受了苦,但心是最正的,也是最有学问的。她这辈子作孽多,怕报应在姐儿身上,只求您能看在往日的情分上,把姐儿当亲生的教养……”
宝钗看着怀里那个粉雕玉琢却惊恐万分的孩子,心头那块早已干涸枯死的荒原,竟仿佛被这一声啼哭唤醒,下了一场迟来的春雨。
她失去了做母亲的资格,那是她心头永远无法愈合的血痂,可如今,上天却以这种残酷的方式,送来了一个孩子。
她缓缓蹲下身,将巧姐死死地搂进怀里,下巴抵着孩子柔软的发顶,眼泪无声地滑落。
“好孩子……别怕……”宝钗的声音沙哑,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坚定,“以后,我就是你娘。只要我有口饭吃,绝不让你饿着;只要我活着,绝不让人欺负了你。”
巧姐似懂非懂,只觉得这个怀抱虽然瘦削,却有着母亲般的温暖,便本能地依偎进去,小手紧紧抓着宝钗的衣襟,不敢松开。
丧事过后,贾府那紧绷的弦并未松下来。
贾琏虽然依着规矩将平儿扶了正,给了她个名分,但整个府邸依旧笼罩在一种大厦将倾前的压抑与惶恐之中。
每个人走路都轻手轻脚,连大气都不敢喘,生怕惊扰了什么不可知的厄运。
这一日午后,天空阴沉沉的,压得人透不过气。
宝玉正坐在书房里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眼神却并没有落在字里行间。
他的思绪飘得很远,一会儿想到远在金陵的探春,一会儿想到不知所踪的湘云,一会儿又想到那个僻静小院里残废了的袭人。
突然,外院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,打破了这份死寂。脚步声杂乱急促,伴随着下人们惊慌失措的低语。
宝玉心头一跳,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。他放下书,刚走到门口,就见茗烟一脸煞白地跑了进来。
“二爷!不好了!出事了!”
“什么事如此惊慌?”宝玉皱眉问道。
“前面……前面来了好些人,说是忠顺亲王府的长史官!”茗烟喘着粗气,眼神里满是恐惧,“说是……说是亲王听闻咱们府里有个丫鬟,针线活儿做得极好,尤其是那个什么‘孔雀裘’补得天衣无缝,特意来讨要!”
宝玉闻言,只觉得脑中“嗡”的一声,整个人如遭雷击,僵立当场。
补雀金裘的丫鬟……
这府里除了那个心比天高、手巧心灵的晴雯,还能有谁?!
“他们……他们指名道姓要谁?”宝玉的声音都在颤抖。
“指名要……晴雯姑娘。”茗烟低下头,不敢看宝玉的眼睛。
恐惧,如同一只冰冷的大手,瞬间攥紧了宝玉的心脏。
忠顺亲王!
那个恶魔!那个变态!
他怎么会忘记?宝钗就是落在这个人手里,被折磨得人不像人、鬼不像鬼,连子宫都被烧红的铁丝毁了!那个王府的后院,就是个人间炼狱!
晴雯若是去了那里……
宝玉眼前瞬间浮现出宝钗那空洞的眼神。
不!
绝不能让晴雯也落得那般下场!
晴雯那样娇嫩的身子,那样刚烈的性子,若是落入那个魔窟,只怕连三天都活不过去!
“不……不行!”
宝玉大吼一声,发疯一般冲了出去。
“二爷!二爷去不得啊!”茗烟在后面追,却哪里追得上。
宝玉一路狂奔至荣禧堂前厅。
只见贾政正躬身站在那里,面色惨白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上首坐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官员,正是忠顺王府的长史官。
“贾大人,王爷的话我已经带到了。”长史官慢条斯理地喝着茶,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傲慢与威胁,“王爷听说那丫鬟手巧,特意想讨去给王妃做些针线活儿。这点面子,贾大人不会不给吧?”
贾政哪里敢说半个“不”字?
如今贾府虽然复了爵,但毕竟是臣子,哪里惹得起权势滔天的忠顺亲王?
更何况,对方只是要个丫鬟,若是拒绝,只怕立刻便有大祸临头。
“是……是……”贾政擦着汗,声音颤抖,“王爷能看上弊府的丫鬟,那是她的造化……下官这就让人去叫……”
“父亲!不可啊!”
宝玉冲进厅内,扑通一声跪在贾政面前,死死抱住他的腿,“父亲!不能把晴雯给他们!那是送她去死啊!”
“混账!”贾政大惊失色,一脚将宝玉踢开,“长史官大人面前,哪里有你说话的份!还不退下!”
几个强壮的小厮立刻冲上来,将拼命挣扎的宝玉死死按住,强行拖了下去。
“我不走!我不走!晴雯!晴雯快跑啊!”宝玉的嘶吼声凄厉绝望,渐渐远去。
长史官冷哼一声,整理了一下衣袍:“贾大人,家教还得严些才是。人呢?”
贾政颤抖着吩咐赖大:“去……去怡红院,把晴雯……带过来。”
片刻后,晴雯被带到了前厅。
她显然是匆忙间被叫来的,身上还穿着家常的葱绿绫袄,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。但即便如此,也掩盖不住她那风流灵巧的身段和绝色的容颜。
她一进厅,看到这架势,又看到地上摔碎的茶盏,心里便明白了几分。
长史官那双阴毒的眼睛上下打量着晴雯,像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货物,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淫光。
“不错,果然是个尤物,难怪王爷惦记。”他阴阳怪气地说道,“这手看着就巧,身段也……呵呵。”
晴雯面色惨白,但她并没有像寻常丫鬟那样下跪求饶,也没有哭天抢地。她只是挺直了腰杆,昂着头,眼神中透着一股子宁折不弯的倔强。
她想起了莺儿。
虽然宝钗回来后一直对莺儿的死因讳莫如深,但从宝钗那偶尔流露出的惊恐眼神,以及夜深人静时的噩梦呓语中,晴雯早就猜到了几分。
那个所谓的“没受苦”,不过是骗人的鬼话。
莺儿定是遭受了非人的折磨,死得惨不忍睹。
如今,轮到她了。
她知道,这一去,便是羊入虎口,有死无生。
但她是晴雯,是敢撕扇作一笑的晴雯。即便是死,她也要死得有尊严,绝不让这起子小人看扁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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