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听见了。”
邱然说,听见了。
他确实听见了。
那时候窗外的暴雨还没有停。
雨水从伊帕内马的上空的漏洞往下淌,像一场漫长而潮湿的告别。楼下有人在聊天,声音被雨水冲得很远。
她靠在他怀里,手指攥着他的衣角,很认真地叮嘱他,要认真吃饭,不要一直等她电话。
后来他听见飞机放下起落架的声音。
听见湛川九月份闷热的蝉鸣。
听见邱易在电话里抱怨方阵排练太累,晒得脖子皮肤辣辣的疼。
她说宿舍空调坏了,说食堂二楼的牛肉面难吃,说分析学的老师上课像念经,说自己忘记抢选修课,被迫选了一门给分看起来非常可疑的影视鉴赏。
她说这些话的时候,语气轻快,琐碎,带着一种真正进入独自生活之后才会有的烦恼。
邱然都听见了。
他把“听见了”三个字执行得很好。
好到有时候刚下夜班,疲惫不堪地坐在值班室里,翻出她给他发过的语音再听时,也克制住只回放两遍。
第三遍不可以。
第三遍就太像个自怨自艾的懦夫了。
邱然也没有再等她的电话,因为她很少打来。
她只是偶尔在饭点发消息,问他吃饭了没有,吃了什么。问他有没有又只喝咖啡,今天工作忙不忙。
邱然总是过几分钟才回。
吃了。再给她发一张食物的照片。
没有。
还好。
她也很少提起两人之间的事。
他当然也不会主动问。
他们像是共同守着某种笨拙的约定,谁都不能先破坏。偶尔邱易需要什么东西,他会借着送资料、送药、送冬天的厚被子、给她的室友送点零食,去宿舍门口见她一面。
每一次都很短。
他把东西递给她,问几句课业,问宿舍住得习不习惯,问钱够不够用。
邱易说够。
他说好。
然后两个人站在宿舍门口的人流里,像一对关系亲近又有分寸的兄妹。
邱易的大学生活无疑比他的要好得多。
她参加了摄影社,又加入了话剧社的布景组;期末周会在图书馆占座到闭馆,寒假会和室友去东北的雪乡看雪,春天会在朋友圈发学校湖边开得乱七八糟的玉兰花。
她的头发慢慢长过肩膀,又剪短。个子倒没有再长,只是又瘦了些。
邱然看得见这些变化。
大部分时候是通过朋友圈。
有时候,是他站在很远的地方。
五月的湛川已经热起来。
梧桐叶子在路灯下绿得发亮,夜风里带着一点潮湿的花粉味。湛川大学东门外那条小吃街比两年前更吵,奶茶店门口排着长队,烧烤摊的油烟往上冒,学生们三三两两从校门口出来,手里拎着外卖、花束和社团活动剩下的纸袋。
邱然站在街对面的便利店门口。
黑色鸭舌帽压得很低,口罩遮住半张脸,身上是一件很普通的灰色连帽衫,和他平时在医院里的样子几乎没有任何相似之处。
他今年刚完成硕士阶段的培养,正式留在湛川大学附属医院成为住院医师。
时间越来越稀缺,但一旦有,他便会过来看一眼邱易。
这样或许是不对的。
这只是把“等”换成了另一种更隐蔽、更难堪的形式。
邱易说过,不要一直等她电话。
他听见了。
所以他不等电话,而是等她下课。
今晚也是。
邱易在二楼的一家日料店里参加摄影社聚会。
他压低帽檐,落了几步跟在后面。
第七十二章 尾随
靠窗的位置被社团包了场,玻璃门开着,里面灯光暖黄,笑声一阵一阵传出来。邱易坐在人群中间,穿一条黑色吊带裙,化了点淡妆。头发已经长到锁骨以下,发尾微微卷着,低头喝饮料的时候,耳侧一缕头发滑下来,她很自然地抬手别到耳后。
邱然看得出来,在场的七八个男生里,少说也有一半的男生一直在看她。
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。
科室群里有人发消息,说下周排班表出来了。有人艾特他,开玩笑说邱医生正式上岗,饭得请三顿。
邱然低头回了句:“没问题”。
窗边忽然响起一阵起哄声。
他抬眼。
一个男生站了起来。
白衬衫,牛仔裤,长相很斯文,戴着一副金属边框眼镜。他手里捧着一束花,花束不大,应该刚好能藏在书包里。而红色的玫瑰花束中间,还挂着一条珍珠项链。
邱然的目光在那条项链上停了停。珍珠品相一般,只是在红玫瑰和白纱的衬托下,显得格外动人。
周围人先是愣住,很快就开始鼓掌。
“哇哦——”
“什么什么?”
“俊哥可以啊!”
“终于!?”
邱易也愣住了。
她原本正低头拿纸巾,听见声音抬起头,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回去。
男生对着她,脸涨得通红。
“邱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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