远处,晨光渐渐亮了起来。
金色的阳光穿透谷口的晨雾,照在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上,将那些褐红色的山岩镀上一层淡金,也将那堆碧色的碎片映得格外温润。
第386章 归元归墟
日头升到半空,煌州戈壁上的热浪开始扭曲蒸腾。
万征从一片黄沙中醒来。
最先感受到的,是右脸颊传来的灼烫。
那热度不像是阳光——戈壁午前的日头虽毒,却也不至于让一个归一境大修士的脸颊感到灼痛。
他艰难地动了动手指,指尖触到的是粗糙滚烫的沙砾,沙砾间还混着某种黏腻的、已经半干的液体,带着浓烈的腥臭味。
他睁开眼。
入目的,是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那是阳光从沙面上反射上来,直直刺入瞳孔,疼得他眼眶发酸。
他连忙眯起眼,好一会儿才适应了这光亮,慢慢看清了眼前的景象。
戈壁。
连绵无际的赭红色戈壁,在正午的烈日下蒸腾着肉眼可见的热浪。
沙砾被晒得滚烫,空气扭曲如流水,远处的地平线在热浪中模糊成一片朦胧的淡金色。
天很高,蓝得发紫,没有一丝云。
这是哪儿?
他低头看向自己,然后瞳孔骤然收缩。
他的衣服——那身素白麻衣,此刻已破烂得不成样子。
衣襟被撕开一道巨大的裂口,从领口一直延伸到腰腹,露出其下精瘦的胸膛。
衣袖只剩半截,右臂的小臂以下完全裸露,左臂的袖子更是只剩几根布条挂在肩上,在热风中轻轻飘荡。
下摆被撕去大半,裤腿也破得几乎遮不住腿。
他几乎浑身赤裸。
衣袍上沾满了已经干涸的、呈墨绿色的液体,那液体在麻衣上结成硬壳,将原本柔软的布料变得如同砂纸般粗糙。
有些地方还黏着细碎的沙砾,随着他的动作簌簌落下。
更令他心悸的,是那种液体散发的气味——腥臭,浓烈,带着一种妖兽特有的、令人作呕的膻味。
那不是他身上的血。
他的身上没有任何伤口。
这些液体,是别人的。
万征的心猛地一沉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心头那股不安,撑着沙面缓缓站起身。他定了定神,目光扫向四周——
然后,他看见了。
身后数丈外,一道巨大的、横亘在黄沙上的黑影。
那是沙蠕虫。
煌州沙漠深处特有的巨型妖兽,它们的身躯可长达十余丈,粗如水缸,通体覆盖着坚硬的甲壳,口中密布数排倒钩般的利齿,是这片戈壁上最危险的妖兽之一。
而眼前这一条,已经死了。
它的尸体横卧在沙丘上,长约十丈有余,通体呈灰褐色,与沙砾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。
尸身扭曲,像是什么重击让它从沙层中被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它的头部——如果那团模糊的血肉还能被称为“头部”的话——已经完全碎裂,看不出原本的形状。
墨绿色的血液从碎裂处涌出,在黄沙上洇开一大片触目惊心的暗色,此刻已经半干,在烈日下散发着浓烈的腥臭。
尸身上还有许多其他伤口。
有的在腹部,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剖开,甲壳碎裂,露出其下灰白色的肌理;有的在尾部,几乎将那条粗壮的尾巴从中截断;还有的在身侧,一道道深深的抓痕纵横交错,每一条都有数尺长,深可见骨。
但最可怕的,是头部。
那个曾经长满倒钩利齿的血盆大口,此刻已完全失去了形状。
上颚和下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扭曲着,几根断裂的利齿散落在沙地上,根部还连着墨绿色的血肉。
头部的甲壳彻底碎裂,露出其下被搅得稀烂的脑组织,在烈日下冒着浑浊的泡。
这不是仙器造成的伤口。
万征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这蠕虫身上的伤口,没有一处是平整的。
那些碎裂的甲壳,那些撕裂的肌理,那些被硬生生拽断的骨骼——它们粗糙、参差、毫无章法。
不是刀剑劈砍留下的,不是术法轰击留下的,甚至不是什么仙器法宝留下的。
那是牙齿。是爪子。是某种生灵,用最原始、最野蛮的方式,生生将这条八丈长的巨虫撕碎。
万征的呼吸,骤然急促起来。
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双手。
那双手此刻沾满了已经干涸的墨绿色液体,指甲缝里嵌着碎肉,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抓痕——但已经愈合了,只留下淡淡的红痕。
他的嘴角,也有干涸的墨绿色痕迹,从唇角一直延伸到下颌,像是什么东西的残渣。
他的胃,忽然翻涌了一下。
有什么东西从他胃里涌上来,沿着食道一路向上,带着腥臭的、令人作呕的气味。他连忙捂住嘴,可那股反胃感太过猛烈,他根本压制不住。
“呕——”
万征猛地俯身,一口呕吐物从口中喷出,落在黄沙上,溅开一片墨绿。
那不是胆汁,不是胃酸,而是一大块还未完全消化的、灰白色的蠕虫之肉。
肉块约有拳头大小,表面还残留着蠕虫特有的黏液,被胃酸浸泡得发白发胀,却依旧能看出原本的纹理。
它落在黄沙上,弹动了两下,便静静躺在那里,在烈日下冒着令人作呕的热气。
万征怔怔地看着那块肉,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,僵在原地。
胃里的翻涌还在继续,一波接一波,他却什么都吐不出来了,只有酸水混着墨绿色的残渣从嘴角淌下,滴在黄沙上,嗤嗤作响。
他终于明白了。
他,万化宗宗主,归元尊者,堂堂归一境大修士——
竟在这里,如同最原始的野兽一般,茹毛饮血,生吞活剥了一整条融血境的沙蠕虫。
万征的身形晃了晃,险些跌倒。
他伸出手,想要扶住什么,却只抓住一把滚烫的沙砾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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