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。边陲的夜很静,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我的心
跳很快,很重,像有人在胸腔里捶鼓。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枕头上有
樟脑丸的味道,和家里衣柜里的一模一样。
我想起小时候,我妈在教导队训练新兵,我站在操场边看。她喊口令,声音
洪亮,气势如虹。有个新兵动作做错了,她走过去纠正,手把手教,耐心得像对
自己孩子一样。训练结束,新兵们围着她叫「陈教导」,她笑着挥手,那种笑,
是真正从心里笑出来的。
现在那张脸上的笑,少了很多。
三
接下来的几天,我发现了一些规律。
我爸几乎每晚都要。有时候早,有时候晚,但从不缺席。我摸出了规律--
通常是在他看完新闻联播、喝完茶之后,大概九点半到十点之间。先是卧室门关
上的声音,然后是几分钟的安静,接着就是床板的咯吱声。
那声音不大,但在这栋老房子里,墙壁薄得像纸,什么声音都挡不住。
我试过戴耳机,把音乐开到最大。可那声音像长了脚,顺着耳缝往里钻。我
试过早点睡,可越是想睡越是清醒。最后我放弃了,每天晚上到了那个时间,我
就躺在床上,盯着天花板,等着那些声音响起来。
我妈的哀求总是很短暂。「今天累了」「明天有会」「你轻点」--翻来覆
去就这几句。我爸从来不听。他像一列火车,上了轨道就只会往前冲,冲不动也
要冲,冲过去了才罢休。
有一次,我听见我妈说「我腰疼」,我爸回了一句「腰疼就趴着」。然后床
板响了很久,比平时都久。我妈没有再说话。
那些声音持续的时间不一样。有时候十几分钟,有时候半个多小时。我爸像
是在执行一项任务,带着军人特有的执拗和蛮劲,不达目的不罢休。结束之后,
他通常很快就睡着了,鼾声响起来,和刚才的喘息一样粗重。
我妈总会在结束后去卫生间。
我也总会在黑暗中睁开眼睛,听着走廊里那轻得不能再轻的脚步声。然后我
悄悄下床,把门开一条缝,看她站在洗手台前。
她的姿势几乎每次都一样--双手撑着台面,低着头,肩膀抖一阵,然后慢
慢直起身,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有时候她会捧水洗脸,有时候不洗,只是站着。
有一次,我看见她把手伸进睡衣口袋里,掏出一个小东西,就着水龙头喝下去。
那是一个白色的小药片。
我站在门后,浑身冰凉。
我认出来了。那是避孕药。我在学校见过女同学吃,那种小圆片,每天一片,
装在铝箔板里。我妈把铝箔板折得很小,藏在睡衣口袋里,每天晚上趁去卫生间
的时候吃。
她的动作很熟练,显然已经吃了很久。
我轻轻关上门,回到床上。我的心跳得很厉害。我忽然明白了--为什么她
每次结束后都要去卫生间,为什么她总是在里面待那么久,为什么她的肩膀总是
在抖。
她不是只在哭。
她是在反抗。
四
第二天上午,我一个人在营区里转。
我走到东边那排房子--教导队。现在那里换了招牌,成了「综合服务中心」。
门口坐着一个年轻军官,低头玩手机。我站了一会儿,正要走,听见旁边传来几
个人的说笑声。
是几个年轻的兵,看样子是刚训练完,迷彩服上全是汗,坐在树荫底下喝水。
我本来没在意,可经过他们身边时,一句话飘进了耳朵。
「……陈教导以前那身材,啧啧。」
我的脚步顿住了。
「你新兵连的时候见过?我那时候还小呢。」
「见过一次。她来我们连检查,穿着常服,那腰,那腿……我操,当时全连
的新兵都看傻了。」
「现在也不差啊。就是比以前胖了点,但那个味儿……」
我站在树后面,手指攥紧了。
另一个兵笑了一声,声音压低了,带着一种心照不宣的暧昧:「你们发现没
有,陈教导最近好像又丰满了。那屁股,那胸,走路的时候……我那天在机关楼
门口看见她,差点没认出来。」
「是不是又怀了?」
「不知道。但那个上围,比去年明显大了。我表姐怀孕的时候就那样。」
「别瞎说。」第三个声音插进来,语气有点不耐烦,「人家陈教导是正经人。
再说了,她家杜团长天天拼事业,她自己也忙,哪有空生孩子。」
「那她身材怎么回事?」
「胖了呗。人家四十岁了,发福不正常?」
「发福能只发那两个地方?你见过只长胸不长肚子的?」
几个人哄笑起来。
我站在树后,牙齿咬得咯咯响。我想冲出去,想揪住那个笑得最欢的兵的领
子,想一拳砸在他脸上。可我知道,我不能。我冲出去,事情只会更麻烦。那些
话会传得更快,传得更远。
我攥着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「行了行了,别说了。」那个不耐烦的声音又响起来,「陈教导带过我的新
兵连。她是什么人我清楚。你们嘴上积点德。」
「哎哟,护上了?」
「护你妈。走了,下午还有训练。」
几个人站起来,拍着屁股上的土,懒懒散散地往操场走。
我站在树后,等他们走远了,才慢慢走出来。我的胸口堵得发慌,像被人塞
了一团棉花。那些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--「又丰满了」「那个上围,比去年
明显大了」「是不是又怀了」。
我想起我妈在厨房里弯腰洗碗的背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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