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转过身,对众将正色交代:「不过青石关是齐鲁要隘,地形险狭。传令下
去,全军抓紧烤火歇息。明日开拔后各营仍要抱成整阵,切不可因一场胜仗便松
了防备。」
从地图上看,前方有两条去路:一条顺着山势折向东北,循莱芜谷道直上,
青石关扼守昔日齐鲁分野,是古代旧城,出关便是地势开阔、村镇稠密的淄川平
原;另一条则斜向东南,从徂徕山东边余脉,扎入千沟万壑的沂蒙山地。
若敌军主力果真被汉军在任城与东平的声势牵动、正向西集结,这片山前地
带短时间内必定守备空虚。走东南进沂蒙山路,大兵团再也展不开,敌我双方都
不能放手作战,但对我而言有利,只是那本不是孙廷萧要去的地方。
唯有抢占青石关、直插淄川,是他对来年春天的期许。
即便东平方向的敌军发觉中计掉头回追,顶着雪兼程急赶,至少也需两三日
工夫才能到达莱芜。汉军只要抢先控住山道,哪怕在青石关前稍受阻滞,即便敌
军疲惫赶来,长途奔袭下阵型脱节,亦可凭险据守,从容回师迎击。
算准利害,全军用过干粮随即拔营,踏雪向东开进,雪地行军不利,大队人
马要保持阵型,快不得,但也不必操之过急。
鹿清彤策马走在孙廷萧身旁,骑术比一年多前可稳当了许多。
「若是年前当真拿下青石关,进淄川扎下大营,开春之后就大有可为。」鹿
清彤看着前方的山影说道,「之前在邺城帮百姓把灌渠修通、田亩清丈妥当,眼
看便有一年丰收,结果安禄山一起兵,又全然荒废了,如今想来当真可惜。」
她毕竟是儒学文人,虽在军旅,还是希冀在民生上做出些事业。
孙廷萧勒着缰绳道:「安禄山必然要反,受害的地方已算小的。若是叛军四
面破坏,后续胡人再来,咱们想要筹军粮都不得了。」
鹿清彤继续规划着,说山东在安史一波也没受害,只是和河北一样,以往几
年天灾人祸也多,田地水利废弛,因而也是响马起兵最多的地方,无怪乎宋统制、
黄统制他们能带上许多好汉去微山湖。
「但我们在冀南施用过的各种政策,在山东也就能照例执行,就地征兵屯田、
安抚百姓……还有睢阳以来结合抗胡的目标,在地方上施用的手段,结合进行,
应当是驾轻就熟的。只是我们缺一批具体执行的官员,不知那边有没有西门豹、
宋璟、郭守敬几位那样的官吏可用。」
孙廷萧向鹿清彤抛个眼神,她红着风吹的脸,回赠的眼神仿佛在说,跟你讲
正事,忽然抛什么媚眼。
腊月廿八正午,天色昏白,细碎的雪片又落向山岭与林梢,几日来风雪断断
续续,天色始终没有好转,显然大年前后还会有场大的。
急促的马蹄声自东边山方向传来,两骑斥候疾驰而至,战马喷着白汽,马腹
溅满冻泥。见是自己人,前卫立刻让开通路,让骑卒一路跑到孙廷萧前面,才勒
马下地,快步上前抱拳:
「大帅!前方十里,有大队敌军从山道而出,正在平缓处列阵!」
孙廷萧勒住战马,问道:「哪一路兵马?」
「看旗号与甲胄,与当日睢阳城外的阿敏本部相仿,想是建州兵!」斥候抹
了把脸上的雪水,「敌兵势大难于靠近,就出谷列阵的声势看,步骑相杂,人数
约摸不下万人!」
周围将领神色皆是一凛。李自成与张献忠按紧佩刀,低声议论起来。
孙廷萧并不着慌,只是更多些疑虑,随即转向杨大眼下令:「再派八队哨骑,
向正前、左右两翼与后方十里各探两队。交代下去,沿途若遇早先派出的斥候,
马力充足者疾驰回报,马疲者原地歇马,转作外围暗哨警戒。」
「得令!」杨大眼抱拳领命,引快马奔入风雪之中。
孙廷萧当即传令:「全军止步!前锋后退半里,占住这处高地!刀盾手在前,
长枪兵在后,就地掘浅壕、伐杂木架设拒马,各营即刻结阵应敌!」
军令下达,全军迅速动了起来,步卒收缩防线,依地形设防。
张献忠提刀走上坡来,粗声嚷道:「大帅!咱们连战连胜,气势正高。那个
阿敏在睢阳早被咱们生擒砍了脑袋,建州人有什么好怕的?不如趁他们刚出谷口
立足未稳,照样压上去冲杀一阵,何必在此筑壕结阵?」
孙廷萧摇了摇头:「阿敏等人不过匹夫。可眼前的敌兵又胜昨日吴三桂许多。
若我料得不差,来的是建州部主,努尔哈赤。」
建州骑兵的黑甲重阵向两侧分开,努尔哈赤催动战马,从队列后方缓步走上
前沿。
他身形魁梧,套着一件厚重的玄色铁叶扎甲,领口裹着深灰色的狼皮领子,
但年过半百,已是老汉形貌,须发大半花白,阔脸上满是风霜。他勒稳缰绳,眯
起眼睛,注视着前方雪幕中若隐若现的汉军旗号。
阿敏是其弟舒尔哈齐留下的骨血,即便当年两兄弟在白山黑水间有过嫌隙,
最终结局不善,但在全军踏入中原的当口,侄儿的头颅被汉军斩下传首四方,这
笔血债,努尔哈赤终究是记在心上了。
战马微动,建州的年轻一代自他左侧排开,代善面色深沉,按刀不语;黄台
吉骑在一匹枣红马上,涨红了脸,似是血气翻涌;莽古尔泰按着挂在鞍侧的重铁
骨朵,随时便要出击。而在老汉右侧,费英东、额亦都等宿将勒马肃立,将头盔
摆正,等待号令。
全军将士的甲叶上皆结着薄霜,战马蹄腕处挂满干涸的泥浆。为了这一战,
过去几天里建州八旗日夜兼程穿过鲁中山道,严冬风雪中的奔波消耗,唯有他们
自己心底清楚。
建州全族丁口有限,眼下阵前的万人,几乎已是部族能抽调出的最精锐战力。
几月前攻汴州有损耗,后来随阿敏南下睢阳折损了数千,否则今日还能有更多兵
力,此时也不会只是观望而不动手。
前出带回了军情:汉军就在前方三里外的土坎上结阵掘壕,做出等待我军的
姿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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