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努尔哈赤并未下达冲锋的号令:在辽东林莽间狩猎了一辈子的老手,绝
不会在面对一头同样爪牙锋利的凶兽时,贸然踏进对方布下的杀场。
与昨日孙廷萧主动挥军击溃吴三桂截然相反,风雪之中,两支万人兵马相隔
三里,默契地维持着对峙。两支在荒原雪地迎头撞上的大军,本该呼啸对冲,然
而阵前全无战鼓交鸣,亦无战马狂奔的雷动,反而越发安静。
建州阵列中,莽古尔泰跨在马上,几度去摘兵器,想要带骑兵冲上那处高地,
将汉军旗号踏碎。但在老首领未扬起马鞭前,阵前无一人敢擅动战马。
黄台吉催马上前半步,低声道:「父亲。」
努尔哈赤不回头,只是问:「你见过来将本人?」
黄台吉点了点头,汴州驿馆,孙廷萧赐他与乞颜部托雷就坐,是大将之风。
「你觉得他的阵型,咱们能冲的动吗?」
黄台吉看着汉军前沿密布的长枪林与深插的拒马,缓缓摇了摇头。
看似平平无奇的对峙,反倒教人不敢轻动。孙廷萧转战南北,用兵虚实难测,
没人说得准他在阵后备着何种后手。
建州部折损不起本钱。他们虽悍勇,但在五大部主导的联盟与附庸部族、降
军伪军盘根错节的中原局势里,必须保留丁口等待瓜分的战果。和孙廷萧对拼,
就算赢了,也是为完颜耶律慕容阿史那挛鞮们做嫁衣裳。
建州骑兵固然善战,可若论披重甲正面冲阵,他们绝难比得上女真宿将完颜
银术可的重骑,据说孙某人全灭银术可几乎没有损失,他若不会什么妖术,起码
也有许多锦囊妙计。万一他如最近五大部中传言般,有一人分作千般分身、抬手
从九天引下炸雷、抬眼一看便令人魂飞魄散的法术,体内还藏着上古凶兽,张开
嘴能喷塌山峦,那边如何是好?
孙廷萧倒也没有空等,他点了杨大眼与邓艾随行,催马绕向两军之间凸起的
一处驻军不足,但视野更好的山包。两军本阵相隔三里,雪幕阻隔,他要亲自看
一看这支拦路敌军。
上坡略陡,马蹄打滑,于是战马留在反斜坡下栓好,三人步行上山。
杨大眼瞪圆了眼睛,指向下方平缓处的敌阵:「大帅,敌人人马确实不算多,
满打满算万把人,同昨日吴三桂的差不多。」
这等严寒天气,敌阵中数千匹战马竟无一匹惊动刨雪,重甲战卒立在雪中,
队列整齐。没有阵前叫骂,没有游骑试探,全然看不出连日急行军的疲态。
「呆若木鸡,是精兵。」孙廷萧低声道,「吴三桂只有亲兵精干,其余不足
一提,但这支人马是实打实的死士,东北苦寒,他们打熬习惯了。」
「只是受寒的日子过的多了,心脑易猝。」孙廷萧说到此,自己忽然笑了两
声。杨大眼和邓艾不甚明白,只当他视敌人如无物。
忽而,杨大眼看的真切,抬手一指:「大帅,看那边。」
十余骑自建州阵中脱出,几名裹着大氅的重甲骑士护着中间一位身形魁梧的
老汉,催马向着山包缓缓行来,显然对方也存着相同的意图,要登上此处瞭望。
孙廷萧并不打算遇敌,对杨大眼与邓艾摆了摆手:
「看明白了,回阵。」
三人撤下坡去,翻身上马,穿过雪幕疾驰返回本阵。
沉重的马蹄踩破积雪,努尔哈赤在亲卫簇拥下登上小丘。
丘顶平地处,方才孙廷萧三人留下的步履痕迹清晰可见。亲卫们按刀四顾,
努尔哈赤只是扫了一眼地上的印记,并未下令追索,目光落向远处严整的汉军本
阵。
「后天……便是岁除了吧。」
代善催马上前半步,欠身回道:「父亲,正是。」
努尔哈赤捋了捋颌下结霜的胡须:「过了后日,南朝这个『宣和』年号,便
算是作古了。」
「正是如此。」代善看了一眼北面,「五部主君的意思,要赵佶在元旦宣布
新的年号。只是汴州那边闭门商议,并未遣人向咱们通气。」
努尔哈赤点了点头,却变了话题道:「老夫若压上骑兵硬冲,拼光这几千儿
郎,也未必能踏进他的阵心;咱们惯用硬弓重箭,冲到面前攒射,说不定反而被
对方重弩射败。」
随侍在一旁的黄台吉低声道:「吴三桂终究太弱了些。他若能多撑一天,今
日咱们赶到,必能击破孙廷萧了。」
「榆关的无名下将而已,自然是弱。」努尔哈赤问道,「吴三桂残部退往何
处,可有准信?」
黄台吉回道:「斥候回报,他折向了东南,奔着沂水上游去了。」黄台吉言
至于此,大家似乎都明白什么,也不多提。
努尔哈赤拨转马头,引马向坡下行去:
「慕容恪不是平庸之辈,绝不会在贻误军机,吴三桂跑就跑了,咱们要扎住。
至于契丹的耶律休哥、女真的完颜娄室,算算脚程与驿马日程,此时也该到位置
了。只是我并不赞同完颜氏的谋略,用这几路分来,寒冬兼程行军,锁住了要冲
又如何?不如只一路去!」
大家见老首领轻松写意,便跟着一起欢笑。
黄台吉催马跟在父亲身后,行至坡道转角,勒马回望。
四月前,他不过是以附庸部族派出的侍从武官身份,随五部使团去汴州「和
谈」。在那场暗流涌动的馆驿晚宴上,那个男人借一盆杂烩炖菜为引,痛斥分立
劫掠,阔论「天下一家」。
那番话引动的念头,至今仍在黄台吉心底翻腾。
而今不过数月,两军已在齐鲁雪原上真正摆开阵势,面对即将到来的联军,
孙某人会如当时宴上一般,肆意潇洒么?
「老八。」努尔哈赤忽然叫道。
「父亲--」
「你说那日汴州吃的炖菜,味道甚好?」
「呃……确实甚好……」
[ 本章完 ]