府里按例要守岁。国公爷在主厅设了年夜宴,各房各院的主子都要到场。世子夫人自然是要去的,她是这府里的当家主母,国公爷虽不在其位,阖府上下仍以她为尊。她到时,各房的人已经差不多齐了。她穿着一件藏青暗纹的褙子,领口依旧高得端庄,头上照例是那支碧玉簪,髻儿梳得一丝不乱。她步入厅堂时,微微隆起的腹部已无法完全遮掩,即便她用厚实的冬衣层层包裹,走路时稍一转身,那弧度便从腰间撑了出来。
二房的几位女眷交换了一个眼色。国公夫人——也就是她名义上的婆母——目光在她腹上停了片刻,随后淡淡移开,说了一句:“既是有了身子,守岁便不必撑整夜了,早些回去歇着。”
她低头应了一声:“多谢娘体恤。”
语气平缓得听不出一丝涟漪。
宴席过半,厅外忽然有人来报,说是有个杂役摔伤了腿,躺在下人房那边动弹不得。管事的薛平正在外院张罗年夜饭,一时腾不出手,便让旁人来席上传话。国公爷听完摆了摆手,说:“谁爱去谁去。”那意思便是——没人爱去。
世子夫人站起来说: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大嫂你身子重……”乔氏拉住她袖口。
“无妨。只是摔伤,我为他把个脉、开个方子便回来。”她说完便离了席,翠竹跟在她身后。
她走了之后,厅上的人继续推杯换盏,没有人多想。
只有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。
那一夜雪落得极密,北风裹着雪沫子扑在脸上,几步之外便看不清人。我本想跟上去,可又找不到跟上去的借口。她过了一柱香时分仍未回来。然后两柱香。然后大半个时辰。桌上的年夜菜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乔氏吩咐丫鬟去催,丫鬟回来报说主院那边不见夫人,药房也不见人影,下人们都说没瞧见。
我站起来便走。雪地里走得急,几回险些在台阶上滑倒。在药房和主院之间来来回回找了半盏茶,没找见。正要折返回厅,忽然听见马厩旁那间堆柴的下人小屋里有声响。
那声音压得极低,却还是穿过风雪,撞进了我耳中。是她的声音。压得极低极碎,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堵住了嘴,只能从喉咙深处逸出些闷闷的尾音。尾音断断续续,时轻时重。轻时像是求饶,重时像是——我不敢往下想。
我靠在木墙上。柴房这一侧没有窗,只有墙。木板很薄,隔不住什么。赵四的声音从那道板缝里沉沉地透出来:“嫂嫂莫怕……这柴房里没别人来。今儿除夕,都在前面守岁呢。这不是没忍住么?几日没见嫂嫂,想得慌。”
床板咯咯地响。这间小柴房本没有床,赵四不知从哪搬了张破旧的长条木桌搁在角落,此刻那桌子正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它当然不是专门用来睡觉的。然后“啪”地一声,脆生生的一记巴掌。不重,更像是她挣扎中不小心甩在他脸上。声音落下去的刹那,她闷哼的尾音却忽然变了调——先是短促地往上扬,随即被她自己死死咬成了一道断断续续的、却怎么也咽不回去的、细长的鼻腔呜咽。
那是被她压了又压、终于还是没能压住的一声呻吟。
我听见赵四低声笑:“这时候还打人,嫂嫂真是……又凶又软。”
她的声音颤抖,断成无数不成句的碎片:“年……夜饭……大伙儿……等我回……”
“不急,让大伙儿等着便是。”赵四的喘息越来越重,桌子的响声越来越密,“小的这几日豁出命劈了一整冬的柴,劈得手心全是茧,就为了今晚能在这儿见嫂嫂一面——嫂嫂不赏一口?”
“……不是赏……”
“那是什么?”她不说话。赵四的声音又压下去:“是什么,嫂嫂说给小的听。”
又是几声闷哼,接着是桌子腿在泥地里狠狠蹭了一下的闷响。泥地本不该这么滑,但柴房地面常年返潮,这些天化雪之后更是湿泞。桌子大概被撞得移了位,钝木脚划过湿泥,发出又闷又涩的长声。随即是她压抑的低低喘息,夹杂着衣物相互蹭动、又被濡湿后贴在皮肤上被扯开时那种黏腻的碎音。
接着,我听见她改口。声音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梅瓣:“……是……赏……”
赵四的呼吸陡然粗了。
“赏给谁的?说。”
她不说。然后桌子猛地一颤,她的声音被撞成了断线的念珠,一颗一颗从嘴缝里滚出来。“四……四……”
“谁?”
“赵……四……”
“连起来说。叫我什么?”
她没有马上回答。我只能听见她急促的呼吸和桌子间歇的震颤。然后她的声音变了,变得很轻,轻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丝线,又软又黏。
“四郎……赏四郎的……”
那声音像一把生了锈的刀子捅进我的胸口。
我握紧拳,拳头在板墙上磕了一下,磕出了一道轻响。里头的声响戛然而止。没人说话。只有风声,雪声。过了很久,才听见她颤抖的声音极低地问:“……什么声音?”
“风,大概是风。”赵四也停了片刻,随即那桌子又开始咯咯地响,比方才更急。“别管它,嫂嫂……再来……”
她不再说话了。桌子腿继续在湿泥地上一点一点地往外蹭,蹭出一声又一声低涩的哀鸣。雪在门外越落越厚,将整座国公府裹成一座白色的茧。
我转身走了。
走出柴房不远,迎面碰上从主厅出来找人的翠竹。她一见我便问:“你瞧见夫人了么?都一个时辰了,还没回去。二房那边儿媳妇都快急死了。”
我看着她。看着这个跟了她近十年的忠仆。看着她那张在雪夜中被冻得通红的脸,和那一对写满担忧的眼睛。
“夫人方才去药房开了方子,路上有些头晕,我扶她回主院歇下了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你去跟二房小儿媳说一声,就说夫人身子不适,守岁便不回来了。”
翠竹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:“阿弥陀佛,我就说夫人身子重,不该操劳的。”
她转身走了。我站在风雪里,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小径尽头。
我在说谎。我在为她遮掩。而一个月前的我,曾以为自己会是最不愿为她遮掩的那个人。
那之后我便不再想了。
年夜饭在主厅吃到了子时。我坐在最下首的角落里,埋头扒饭,一杯接一杯地灌自己酒。同桌的小厮笑我:“二狗子平日不是不喝酒的么?今儿怎么啦?”我没理他。
子时,外头放了爆竹。噼里啪啦的炸响震得窗棂哗哗地响。我在震耳欲聋的爆竹声中仰头灌下最后一碗酒。醉意上头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不真切,只有柴房里那桌子腿蹭过湿泥地的声音,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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